第十一章、登门

陈尚德吃了晚饭又在家磨蹭一会儿才出门，站在门外又想了一会儿，决定不去找老会计了，弄得跟上门投降似的，直接去宋远桥家，这人情不如自己去送。到了他家门口先亮着嗓子喊：“德立、大桥，都在家不在家？”才推门进去。

宋远桥一家都刚吃完饭，宋远桥教小弟宋远彴写作业，宋德立坐在桌边抽烟。爷俩见村长进来连忙起身招呼，又是倒水又是拿烟，陈尚德笑着客气了几句，在桌边坐了下来，抽着烟四面打量了一下。宋远桥家堂屋就一张饭桌，几个凳子，后墙边连条几和八仙桌都没有。转念一想，自家的白果木条几好像就是当年分浮财的时候从他家扛回去的，加上上午弟弟的一席话，他心里很有点不好意思。

宋家爷俩见他东张西望地，油灯底下又看不清脸色，都很纳闷，相互看了一眼，宋德立没话找话地问一句：“尚德哥，家里忙怎么样了？”

“我家旱地基本上都转包给德华种了，今天下午刚把后坊上的二分花生地种上小麦，就剩荡里的稻子了，开镰还得有几天吧，不都还没收嘛。”陈尚德心不在焉的回着，又想起今天的来意，“德立啊，这些年你和德楷哥兄弟几个受苦了啊，以前那个政策，我们也不敢多来往，怕有人刁告。现在不讲成分了，往后有难为事就跟我说一声，你家远桥下学堂的事我知道的晚了，要不怎么也要拦着你，你这样孩子一辈子就耽误了。下面几个小的能念成书就让他念，别再犯这糊涂了啊！”

“我这不是实在家里活忙不开嘛，救急不救穷，一两回好说，也不能光指望别人帮忙不是？”宋德立被陈尚德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说懵住了，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嘴上应付着。

“说起来咱们虽然没啥亲戚关系，可当年宋大先生对我们有恩呐，间年头借粮食还粮食都是平斗，还不要利息，我们那会虽然小，可也记事了。本来安排大桥在村里干我很赞成，可是我家立山让他妈给惯醢了，死活不去当兵，别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他就是不干。”

说着，掏出自己的烟来，递一支给宋德立，自己拿一支续上火接着说：“他这一回来吧，大桥在村里就不好安排了，话又都放出去了，我们不能把大桥耽在桥桩上，况且还欠着你家的恩呢！昨天我去找尚武商量这个事情，尚武说干脆安排大桥去当兵，反正他在武装部也说得上话。大桥又是高中毕业，进了部队肯定会有出息，尚武个大老粗都能混个连长回来，大桥只会高强，不可能再差了。大桥你准备准备，报名参军的时间也没几天了，去城里找尚武问问，当兵要准备那些东西，他论年到头搞这事情，一心数。”说完陈尚德就站起身来，不顾宋家爷俩的挽留，挺着他那不存在的肚子往自己家踱去。

宋德立和宋远桥送陈尚德出去以后两人既欣喜，又有点意外，大眼瞪小眼地愣了好一会儿，宋德立才朝宋远桥说：“你去找你三老爹问问，让他拿个主意。”

老会计家门大敞着，他正闭着眼睛半躺在椅子上泡脚，身后条几正中间一台足有一米半长半米高硕大的收音机在播放着戏曲。睁眼看见宋远桥进来，老会计拿起布擦了脚，靸上布鞋，站起来关了收音机，一边招呼他到对过坐，一边出门泼了洗脚水。宋远桥没过去而是从边上拖了一张椅子靠墙坐了下来。

“三老爹，刚才村长去我们家说他同意我去当兵，客气得要命。你是怎么跟他说的，教教我呗。”

“他是怎么说的？”老会计一边抽烟一边问。

宋远桥就把陈尚德那些话给老会计背了一遍，老会计听完后把手里的烟抽完才开口：“看来德生说的不错，这是陈尚武拿的主意，这些在外面工作的人还是想和乡亲处好的。陈尚德那家伙恨死我们姓宋的，他才没这么好心呢。既然他说叫你去城里找陈尚武问问，你跟就你爹一起去一趟，这件事是应该好好感谢人家一下。虽然这里面有我们逼着他们答应的意思，但是人家既然做得这么漂亮，我们也就不能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该感的人情还是要感的。再说了，陈尚武当了十几年的兵，部队的事他最清楚，要是能提点你一下，到部队怎么也比两眼一抹黑强。回家跟德楷几个人讲一下，这事我们全姓宋的都要记人陈家人情，外面那几个我们也帮不上，陈尚德两口子是个撂庄户，行走路过看见他们有难为就顺便帮一把。”

“哎，行。三老爹，这个事多亏你老人家照顾，我先回去跟我大爷他们说，等我混好了买酒给你喝，你可不要跟我客气啊。”

“中，我就等着喝你的酒了。”

宋远桥回到家两个伯伯都在家里等着了，爷几个都认为老会计说得有理，大伯宋德楷说：“陈尚德这边我们能帮上忙，陈尚武那边的人情还是要感的。既然人家都说了让大桥去一趟，明天德立和大桥一起去，家里花生带上一口袋，再抓两只公鸡。花钱买烟酒人家一个不稀罕，二个也不一定好意思要，毕竟都知道乡下人日子不好过，家里种的养的他们收下谁也不好说什么。

“大桥这几天就不要下地了，毕竟你干活少，回来不注意再掴着碰着的影响体检，当兵这是大事，机会也难得。你家活就不用你担心了，我跟你二爷和几个哥哥都说好了，我们三家以后一块地一块地挨着一起收一起种。”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第二天有活要干，两个伯伯就都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宋远桥借了辆自行车驮着父亲去县城，车后座旁边绑了一口袋花生，前面车把上扣着两支公鸡，爷俩觉得带着东西去单位不合适，就问着路来到陈尚武家。敲开门只有陈尚武老婆在家，陈尚武家住的是和张老师家几乎一样的那种家属区。一个小院子，后高前矮各两间青砖瓦房，院子里一口压水井、一架葡萄，门边一丛月季花。

陈尚武老婆高爱英在陈尚武转业之前一直住在村里，和宋家爷俩不是一个生产队，虽然认识人，但是只知道管宋德立叫三哥，连名字叫啥也说不上来。宋德立也知道跟这个便宜弟妹拉呱不上，和宋远桥把东西放下问清楚陈尚武在上班就要去武装部。高爱英扯着袖子把人拦了下来，带到屋里坐下，一边让他们看电视一边拿着家伙事到院子里杀鸡、准备午饭。

电视那时候在乡下还是稀罕物件，宋家爷俩都没看过电视，特别是宋远桥，很快就被吸引住了，不知不觉陈尚武下班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