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射击

新兵连的生活每天都很充实，每天练习队列、体能，后来又加上战术动作、军体拳，恨不得练得你脑子里都是肌肉。随着训练量增加还有饭量，虽然伙食不怎样，但是比起宋远桥家里还是要好很多的。宋远桥本来是个瘦高个，穿着军装也一股文质彬彬的样子，现在感觉四肢变得粗壮，看起来多少有了点凶悍之气。

这天晚上政治学习结束后回到营房，齐三林把班里的战士喊到一起宣布明天训练射击。一帮子新兵乐得都叫了起来，这兵都当了一个月，还没摸过枪呢。齐三林拍拍手示意他们停下来：“别瞎高兴啊，明天有你们哭的，咱们这儿虽然是南方，可现在毕竟是冬天，练射击要在地上一趴就是半天，都多穿点，拉肚子还能混顿病号饭，要是把小鸡 鸡冻坏了部队可不给你赔啊。”

第二天和往常一样，五公里越野、内务、早餐、出操，训练到九点钟才发枪。新兵们拿到枪都很兴奋，紧紧地攥着枪，恨不能立刻开始训练打靶。接下来却是训练持枪卧倒、端枪卧倒、持枪匍匐前进、持枪行进等，又练了几天。而且每天早上的越野跑还得背上枪。

好不容易熬到练射击了，新兵们才知道齐三林说的是真的，而且他只说了一小半。开第一枪之前新兵们练了整整一周的瞄准，中间下了三场雨，也没能让训练中断。步枪一练习是卧姿瞄准，趴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有时直接就在水里，姿势要标准，还不能走神。冷就不必说了，毕竟是南方，即使是冬天也不过是多穿件衣服的事。趴地时间长了浑身都难受，虽说隔一会儿就可以自己活动活动脖子，但是每次一个小时不许起身，脖子还是僵硬僵硬的。宋远桥不知道去北方的那些新兵是怎么把训练熬过来的，他想也许特别冷的那些地方冬天不训练射击吧？

这周白天除了早餐前的五公里越野跑和整理内务，其他训练时间都在练习瞄准，俯卧撑、仰卧起坐等体能训练挪到晚上进行。而且越野跑还要背上枪，晚上交枪前还要还要练习擦枪、保养枪支。宋远桥觉得除了三点一线自己的脑子里没别的了，看什么东西都像在瞄准，左眼老是不自觉地闭上。他认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练习，瞄准已经到了熟能生巧的地步，现在让他实弹射击，不敢说枪枪十环，一练习四十五环的优秀指标还是没问题的。

宋远桥在满怀期望中迎来了第一次实弹训练，而事实迎面给了他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那天天气很好，趴在温暖的阳光中，前面是半尺多高架枪的矮墙，宋远桥和战友们在口令指挥下把手里的八一杠调到单发，默念着“正、握、抵、定、塌、不顶又不拉”十字口诀，上膛、瞄准，吐出肺里的空气，屏住呼吸，再默念“有意识预压，无意识击发”，这时候突然觉得心里很烦躁，食指使劲一勾，“叭”第一颗子弹出膛宋远桥就蒙了。虽然之前齐三林强调过好多遍开枪时会有后坐力、枪口会跳动，但是宋远桥从没想到跳动会是这么剧烈，他不知道子弹飞哪儿去了，在紧张的心情下依照口令打完剩下的四发子弹。射击结束后他们班都趴在射击位上等待报靶，其他人成绩都不错，虽然是第一次射击，但是经过这些天的训练，都在及格线以上，还有三个人达到了良好的标准。只有宋远桥成绩很差，第一枪脱靶，剩下四枪一共才打了十七环。

宋远桥从未如此羞愧过，上学时曾经因为穿衣、说话土气被县城的同学嘲笑过，但是他从没有因为这些感到羞愧，他用好成绩回击嘲笑。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结结实实的垫底，而且是全连垫底，倒数第二名也比他多打了九环。当他收起枪回到队列里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不敢抬头，直到全连射击完毕到操场重新训练瞄准他心里还在不停地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不是一直练得好好的吗？怎么会脱靶呢？怎么一共才打了十七环？。

宋远桥一边练习一边还在找原因，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他没有注意到连长和指导员把齐三林喊到操场边在低声地交谈。更不知道他们一边谈话一边向他这边望着，最后齐三林向连长指导员敬礼并且大声说：“保证完成任务！”

那天午休时齐三林把宋远桥叫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操场边上，齐三林标准地完成一次立定、向后转，宋远桥见状也以标准姿势立定站好，两人昂首挺胸、对面而立。齐三林按平时训练那样大声喝道：“稍息。”停了停又喝道：“立正。”

齐三林跟宋远桥对视了几秒，开口道：“今天连长和指导员对你的表现很不满意，本来指导员要找你谈话的，我怕指导员找你你还是这副瘟鸡样，主动要求接了这个任务。”

说着他煞有介事地伸手帮宋远桥整理一下本来就很整齐的衣领，又抚平了本就没有一丝皱痕的双肩，才接着说：“连长和指导员不是因为你射击成绩不好生气，他们是看你后来像丢了魂似得，才觉得需要找你谈话的。部队是男子汉呆的地方，这里不需要窝囊废，你自己表现的怎样不需要我说了吧？”

说到这里，齐三林的口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前面的科目你都不错，你就以为你比别人聪明了？告诉你，你一点也不比别人聪明，你不过是仗着跟城市兵一样，受过正规的教育，又和农村兵一样吃过苦、干过体力劳动。当你和别人处在相同的位置上，你只能是个垫底货！前面你看着战友分不清左右，让班长逼得脱了右脚鞋子，立正姿势不对，捆腿、绑木架，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觉得你比他们强？你告诉我，你真的比他们强吗？”

宋远桥觉得自己很委屈，觉得齐三林很过分，每一句话都在冤枉他，偏偏他又找不到理由反驳，一句也反驳不了。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只能哑着嗓子说：“不。”

这时候齐三林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问了一句：“战友们在科目不合格时怎么做的你看到了吧？”

宋远桥挺身回答：“报告班长，看到了。”

齐三林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指导员还等着我呢，你说我怎么跟他回话？”

“请首长放心，我一定排除困难、刻苦训练、迎头赶上，不达优秀决不罢休。”

“好啦，宋小姐，把眼泪擦干，看你表现。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