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回信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宋远桥躲到操场边的树林里看许江玲的来信。南方的冬天很潮湿，不过今天的太阳不错。宋元桥盘着腿坐在地上，身后倚着一棵白桦树，他一直以为这个浑身眼睛的家伙只生活在寒冷的地方，没想到在北方老家都没见过这东西，在北回归线这儿反倒看见了。

宋远桥撕开信封，从里面掏出几页信纸，中间还夹着一张三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许江玲身着夏装站在一片沙滩上，身后是一座山、边上就是一大片水面，不知道是不是大海。紧挨着那座山，水里有两个小岛，山上和岛上隐隐约约是一群忙碌的人，山顶上一群人开着机械好像在往上堆石头，已经堆得有两三层楼那么高了。

许江玲在信里没有责问他暑假里的失约和没送她上学的事，而是一上来就开玩笑问自己有没有变漂亮，南方的太阳有没有把宋远桥这个新兵 蛋 子晒成驴屎蛋 子。见许江玲还是那么活泼，宋远桥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在心里暗想：立两次二等功或者三次三等功，然后提干太不现实了，像他这样没关系的小兵除非把一辈子的运气都聚到一起才有点可能。如果自己能赶在许江玲毕业之前考上军校的话，应该也算是能配得上她，只要许江玲自己坚持住，她的家人不至于太反对。当然如果自己考不上军校，只是转为志愿兵的话就难说了，。一个时间太长，要五年后才能转，那时候许江玲都工作一年多了，能否等自己这么长时间是个问题；再一个志愿兵虽说转业也是干部身份，但是许江玲家里看得上看不上也难说得很。让许江玲为了自己跟家里闹矛盾，宋远桥自己这关就过不了。心里叹了口气，宋远桥觉得事情太过遥远，现在自己也无从下手做准备。先顾好眼前，能进师部侦察连最好。

许江玲没写自己在大学的生活，而是很好奇宋远桥在军队都遇到哪些事，能不能适应。她还说自己找了份家教的工作，寒假也不打算回家，好几十块的火车票钱，半价也够自己留在学校生活了，况且留下来还能有一份家教的收入。她让宋远桥早点回信，不要担心自己放假收不到信，寒假里她会每天去学校收发室查看的。

宋远桥读完信心里美滋滋的，他好像又回到当初去县城上学的路上。只是那时候都是自己在说话，许江玲偶尔插上一两句，这回自己变成了听众，听许江玲不停地唠唠叨叨。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太阳的温暖，仿佛许江玲就坐在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微笑着看着他。他迷醉在爱情的怀抱中，直到集合的号声随着风飘飘荡荡地传到耳中。

整个下午宋远桥都沉浸在这封信带来的兴奋中，连话都比平时多了不少，战友们都知道昨天他去练射击的事，包括齐三林都以为他是因为过了射击这一关而高兴的。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宋远桥就想抓紧回信，每当他想到许江玲到收发室找自己回信失望而归的样子，心里就一阵阵的疼痛。可是他不想在营房写这封信，一个班十几个人用一张桌子，围观别人写信也是娱乐活动之一，上次给家里写信就很幸运地挑了一个营房里没人的时间，他不相信自己这回还有这么好的运气。可是除了营房还有哪里能让自己安安静静地写完这封信呢？他回到营房拿出脸盆到门外打水洗了洗脸，想了想决定晚饭后到服务社去写，反正要去买信封。服务社好几节柜台，自己进去最里面趴在柜台上写，写快一点，争取赶在政治学习之前写完。

晚饭后他回到宿舍拿了信笺和笔就直奔服务社，大部分战友吃完饭都会直接去会议室看一会儿电视等着政治学习，所以这个时段来买东西的人很少。宋远桥买了信封，然后拿出笔和信笺趴在最里面的柜台上写起来。

因为已经想清楚决定和许江玲继续处下去，而且留给自己写信的时间很短，宋远桥直截了当地向许江玲表达了自己的感情。他先对徐江玲解释了暑假里自己冷淡的原因：那时候我是一个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农村青年，你是新时代的天之骄子，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我从心里是十分喜欢你的，我也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愿意让你为难。我知道你对我很同情，也愿意给我机会，等我一段时间，越是这样我越不愿意你因为和我的关系和父母闹别扭。我们一样的出身，我理解父母的心情，谁愿意自家一个很有出息的闺女，嫁给一个既没出息，下面还有一大帮弟弟妹妹要照顾的农民呢？

我现在在部队一切都很好，部队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然后整理内务、出早操，八点到十一点训练，下午一点半训练到五点，晚上看完新闻联播会有政治学习或者保养枪支，九点半熄灯休息。我的各项训练成绩都不错，我们班长是师部侦察连的，跟我关系很好，也特别照顾我。如果没问题的话，新兵连训练结束后，我也能进侦察连。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思考，我想好了，我是男子汉，应该敢作敢为。进连队以后我要坚持学习，争取机会考上军校，这样我就可以去你家提亲而不让你为难了。你寄来的照片我收到了，看到你越来越漂亮，我心里很高兴，要不是部队有纪律管着，我肯定明天就跑去看你。我想好了，只要有时间，我一定去你们学校看你，我们就去你拍照的这片沙滩，再拍个合影。我想有我在旁边陪着，你会变得更漂亮的。

我们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没想到外面和家里的生活有那么大的差距。我们在老家都会说：“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没想到南方人过年不吃饺子的太多了，好在我们老家的习惯是过年饺子和汤圆在一个锅里煮。我在部队没觉得伙食上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你那里也还好吧？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姑娘，但是我还是担心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外地，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变得更壮实了，虽然看起来一点也没胖，但是比夏天重了二十斤。南方的太阳确实很厉害，不过我还没晒到驴屎蛋 子那样的光景，现在要是把我放到非洲去应该还算一个小白脸。

好了，这次就写这么多，等你的来信。

宋远桥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口以后没舍得对折，仔细地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第二天早饭后他就把信交给文书，然后魂不守舍地盼着许江玲的回信。

一周后，回信就收到了，宋远桥迫不及待地到小树林里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开信读起来。没想到许江玲的来信就像一个劈面而来的耳光一样将他打蒙了。

信的开头没有问题，许江玲还是像以前一样娓娓道来，讲述自己的学习、生活，甚至还在信中绘声绘色地描绘了自己刚到这座南方城市时闹得一些笑话，这让宋远桥觉得很亲切，以至于竟没有注意到信抬头的称呼从上次的“大桥”变成了“宋远桥同学”。

在信的最后，许江玲才写到：宋远桥同学，我们都还小，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还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情。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做无话不谈的朋友，也许是我太轻佻，让你误会了。我们永远是同学、朋友。等着你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