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探家（一）

一转眼宋远桥当兵已经三年了，原本他以为进侦察连比一般连队更有机会，他没想到的是侦察连和师部机关算在一起，机关里关系兵特别多，他一直没能得到报考军校的机会。今年服役期满，连里把他留了下来，现在的连长对他还可以，允诺他只要留下来就算考不上军校，也会帮他转志愿兵，并且批准他一个月的探亲假。刚好齐三林决定退伍了，两人就商量着一起回去。

原本宋远桥打算先去许江玲学校，等她放假了一起回老家，但是许江玲听说他要带个战友来，就没有同意。齐三林也不满意这样的安排，他说回家以后家里就要给他安排工作了，他想一路上看看战友，还指责宋远桥重色轻友。宋远桥一心想回家，他很想念家里人，也很想念许江玲，毕竟三年时间，只能靠互相写信、寄照片来了解对方的情况。他和齐三林争执了半天，最后达成协议，两人先去拜访童班长等战友，然后去宋远桥家里。齐三林会在他家住几天认认门，然后再去哪儿他就不管了。

按照齐三林的安排，一路上多耽误了好几天。一直到第十天中午一点多钟才到了离家二十里的路边下了车，宋远桥在路上就告诉齐三林剩下的路只能自己走回去。没想下了车以后路边停着好几辆摩托车，几个年轻人在那拉客。宋远桥一路上在心里默念的家乡话终于派上用场了，跟拉他的年轻人讲了会儿价，谈好了，五块钱把他俩和行李都送到宋墩。这时候旁边一个年轻人拿下墨镜过来一把抱住他：“大桥！”

宋远桥定睛一看，是村里一个堂哥，当兵前还一起种过蘑菇，就放下手里的行李跟他拉呱起来。原来这个叫宋远程的堂哥农闲时候就在这儿骑摩托车拉客，现在正是学生放寒假回家的时候，从省城到县城的客车会在这儿停车下客，因为天气冷，这些学生多半又带着不少行李，所以生意很好，每天都能挣个二、三十块钱。宋远程对那个和宋远桥谈好价钱的年轻人打了招呼，就开始把宋远桥和齐三林的行李往车前的保险杠上绑，剩下的就直接放在邮箱上面。然后三个人一辆摩托车带他两人回了家。

回来这一路上宋远桥早就注意到家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大部分人家都修了新瓦房，他走的时候村里只有学校是砖瓦房，连村部都是土胚墙的草房子。远远望见村子就看到七八成人家都新盖了瓦房，墙有的是砖的有的是石头的。宋远程不用指路直接就把车开宋远桥家门口了，也没要钱就急匆匆地走了。宋远桥站在院门前看着左邻右舍都建了新房，而自己家跟走的时候没看出有什么改变，不禁叹了一口气。

正是冬天农闲，学生也放寒假了，宋远桥的父母都在家，大妹妹今年刚上的大学，放寒假也回来了，两个弟弟宋远梁今年高三，正在学校补课，小弟宋远彴读高一，也放假回来了。他当兵走的时候最小的两个妹妹才两周岁多，现在见了他都躲在母亲怀里怯生生地望着他。母亲放下两个妹妹去给他们做饭，宋远桥又忙着跟家里其他人说话。齐三林礼貌地和他们打过招呼就拿出路上买的糖果和糕点哄两个小妹妹，一会儿就和她们混熟了。过了一会儿宋远桥听见她俩一口一个 “大哥”喊齐三林，才想起跟她们说说话，结果两个妹妹都躲在齐三林怀里不敢跟他说话。后来宋远桥哄了她们好几天，直到齐三林走了以后，两个妹妹才认宋远桥是她们的亲哥哥。

吃完饭以后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冬季的天很短，两人虽然都算是北方人，而且在来的路上买了棉衣、线裤。饭前还好点，吃了一顿热饭反而更是冷得要命，宋德立见状就安排他俩先休息。家里一共就这几件房子，三间堂屋中间是客厅兼饭厅，父母住东头房，三个妹妹住西头房。两个弟弟在厨房南面的西屋里住，东边搭了个小棚子放些农具。宋远桥正想问父亲怎么安排他和齐三林住，宋德立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说：“你二伯家新盖了一套房子，刚收拾好，你们就住新房子里。刚盖的房子，又大，里面很空，所以会冷一点，小齐你将就一下吧。”

齐三林连忙说：“宋叔叔，就这已经是很麻烦您和阿姨了，我和大桥一样是当兵的，家里怎么也比军营里舒服多了。”

新房子很高大，前面还带着走廊，门窗都是刚装的玻璃，新刷的油漆。宋德立开了门宋远桥和齐三林进去才发现当间空空如也，左右两头房间各有一张床，被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上面。三间屋子里各吊着一个电灯泡，拉绳就系在床头，看电线的状态就知道还没有仔细布置，就是临时拉进来用着的。宋德立安排两人住下后交代新房子没建厕所，可以去前排人家的。晚饭时他会让宋远彴来喊，齐三林和宋远桥都说一路上累坏了，肯定能睡到第二天早上，就不吃晚饭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两人准时醒了，离开部队这十几天，两人都喜欢捂一会儿被窝再穿衣起床。今天早上不行了，齐三林一边穿衣服一边催促宋远桥：“道长，快点穿衣服，要憋不住了。”

宋远桥也很急，两人拿出半夜紧急集合的本事，很快就穿好衣服出门了。放完水回到屋子里，两人都有点不知道干啥，虽然行李都在，牙刷毛巾就在包里，可新房子既没有水井也没有水缸。两人也都没有出去跑几圈的念头，连齐三林都知道这样会被乡亲们当西洋景看，只好在床上做了几组俯卧撑消磨一下时间。

快到六点半的时候，宋远彴来喊他们回家吃饭，两人拿了毛巾牙刷一起回家去洗漱，宋德立见了才想起来新房子没水的事。吃完早饭宋远桥陪着齐三林在村里转转，两个双胞胎妹妹非要跟着齐三林，两人一边一个拉着齐三林的手喊大哥，让宋远桥哭笑不得。

两人带着两个小丫头溜了一圈，又到村口小卖部给俩孩子买了点零食就回了新房子那儿。两人坐着聊了一会儿天，宋远彴推了一辆小车送来了炉子、烧水壶、脸盆、脚盆、一个水桶还有几十块蜂窝煤。把东西放好以后，宋远彴让大哥坐着，自己又去邻居家提了一桶水来。炉子里原本就放了一块烧得正旺的煤球，宋远桥又给炉子里加了一块，然后座上灌了水的水壶，等烧了一会儿屋子里暖和了就把炉门封上了。

八九点钟的时候，村里年龄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陆续来了四五个，有的坐在床边上，有的就站着。这时候陈立山听说宋远桥回来也跑来看看，见屋里连张桌子都没有，就说他家里有张旧八仙桌，他结婚的时候打了张新的，旧的就放在空屋子里，抬过来好打个牌。还开玩笑说宋远桥当兵走了以后村里人就不嫌他字丑，过年要写好多对联，今年大桥回来了，它可以闲着了，桌子抬来以后正好让宋远桥写对联用。他招呼了几个人一会儿就把桌子抬来了，顺道又从村部抬了四把长椅子。

陈立山还带了两副扑克牌，桌椅放好以后一帮人吵吵嚷嚷要和解放军较量一下“争上游”。宋远桥打了一局以后就让给别人，起来和陈立山聊天。陈立山已经不在村里干了，宋远桥当兵以后陈尚德提议村里买了台放映机，让陈立山学着给乡亲们放电影。估计因为宋远桥参军的事老会计和宋德生觉得亏欠了陈尚德爷俩，况且村里自己能放电影也省的被文化站年年敲竹杠，也就没阻拦。去年乡里文化站放电影的调走了，陈尚德就给陈立山谋了这个位置，先以临时工的身份干着，以后再想办法给他搞个编制。

两人聊了聊村里的事。陈立山又问了一些部队上的事，他告诉宋远桥他那个表弟走运了。陈立山的表弟在第二年征兵中去了省城当武警，今年春天在长江大桥上执勤的时候从火车轮下救下了一个小孩，部队给了个二等功。陈尚武又帮着活动了一下，就给了个提干名额。结果在教导队培训了三个月，愣是没学会喊口令，到手的排长泡了汤，最后被安排到一个武警中队当司务长。

宋远桥说：“司务长可是肥差啊，一般年轻军官想干也干不上，我听说有的司务长宁愿干到退休也不想换岗位，提拔都不行……”

两人聊了一会宋远桥突然想起当年种蘑菇的事，就问了一嘴，结果一提这事陈立山到现在都没消气。原来宋远桥走了时间不长，宋墩种蘑菇挣了钱的事就被乡里知道了，来了个通讯员把这事写成报道登到了市里的报纸上，后来省报也转载了。然后不停地有人来参观学习，村里不仅要招待一顿，走的时候还得给每人带上点。乡里的食堂，还有一些乡干部也经常来买蘑菇，说是买其实谁也没见到过钱。产的那点蘑菇都用在这上了，后来不仅没挣到钱，还把以前挣的那点都赔了进去。村里就借口天气冷没法种了，把这事挺了，过年开春谁也没有再提这事。

本来宋远桥参军走了，这事就算是陈立山的成绩了，这事被报道以后他和陈尚德都觉得有这个成绩垫底，干一阶段再想想办法说不定就能提拔到乡里成为国家正式人员。没想到上下没有两个月，就让一帮吃白食的给败坏了。

两人正在为这事唏嘘着，外面传来宋德立的声音：“大桥，你朋友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