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探家（三）

宋远桥回头一看，一个梳着背头、抹着发蜡，西装革履，看着不到三十岁，很有点气派的男人微笑着看着他。他疑惑地问道：“你是？”

“不认识了吧？你是宋墩的，当兵临走那年还请我吃饭咧，好好想想！”

“哦，你是李……李主任家的李哥，不好意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没事没事，我叫李康，你管我叫大康就行，你是转业回来了，还是回来探亲的？”

“我回来探亲，准备给我妹妹买件衣服，又不知道大小，想等过一会儿带来试试再买。”

周围不停地有买东西的人和营业员跟李康打招呼，李康一边和宋远桥说话，一边还要跟打招呼的人点头示意。宋远桥本来就不大乐意跟他啰嗦，见状就跟他告别，拉着许江玲准备走。李康连忙拦着他：“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那年我们打架以后，我爸就把我管的很严，不让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要不多半要出事，原来那帮人好几个都进去了，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原来那个供销饭店现在我承包下来了，中午我请你吃个饭，上次你请我吃饭这回该到我回请了。怎么我也比你大几岁，给哥哥一个面子，怎么样？”

宋远桥推脱道：“我们还有个战友一起来的，他带着我妹妹逛街呢，我们还要去找他，下次好吧？反正这街上我们也常来。”

谁知道李康并不像是跟他客气客气，而是真心实意地要请他吃饭。他说：“你去找你战友，地方你也找得到，我回去让厨师准备准备，你找到战友就过来，行不行？你要是认我这个朋友就不要再跟我客气！我在店里等着你，你不来我不开饭啊！”

既然李康把话都说到这儿了，宋远桥也不好意思硬生生地拒绝他的好意，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了。和李康告别以后宋远桥看看手表，还没到十二点，这时候卖东西的都还没有收摊，但是买东西的人少了很多，街上已经不挤了，而且时间完全赶得及，两人慢慢朝学校方向走过去。宋远桥和许江玲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的暑假，这三年多以来虽然不断通信，但是毕竟长时间不见面，两人都有点找不到话题。

这时候路边一个服装摊吸引住了许江玲，她拉着宋远桥到摊位前拿起一顶毛线帽子虚戴在自己头上，又拿起一条围巾套到脖子上，然后把一副手套拿在手里，问宋远桥：“好不好看？”

宋远桥才注意到这三件是一套，颜色和图案都一样。他有点为难地说：“好看是好看，可是有点小了吧？围巾还行，这帽子和手套撑开来就不一定好看了。”

“你真笨！我又没说买给自己，你说妹妹们会不会喜欢？”

“这看着就不便宜，还是算了吧！”

因为摊子比较长，可能怕人少顾不过来，后面有男有女站了四个人，因为这会儿街上没多少人了，就凑在一块儿聊天。看到他们要买东西，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妇女就过来打招呼：“你们真识货，这可是上海货，出口转内销的，你到市里百货大楼要能找到一样的，我一分钱不要送给你。价钱是有点贵，可是东西好，撑不坏的。”

宋远桥憨头憨脑地问：“那你怎么不拿去市里卖？不比这里好卖啊？”

“看你说的，我们乡下人去市里卖东西这么容易？被人掀了摊子都不知道找哪个告状去。”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许江玲虚戴在头上的帽子拉到耳朵的位置，对宋远桥说“你看看，她带着也挺合适的。”然后又把帽子拿下来，整理了一下，说：“怎么样？一点也看不出来撑过吧？快要下街的生意，我也不挣你们钱，真想买的话给十二块钱。”

“十二块？我买件外套也要不了这么多吧？”宋远桥是真的嫌贵。

许江玲拍了他一下，“你在穷山沟里当兵当傻了吧？人家要多少就多少啦？十五块钱两套，你要能卖我现在就买。”

“真不能卖，我跟你说实话，这真是从上海拿的货，进价就十块，再加上路费，卖十二我就挣几毛钱。主要是太贵了不好卖我才卖这么便宜的，再少我就赔本了。”

“大姐啊，你今天不知道卖出去多少套了，本钱早就卖上来了吧？你现在剩下的卖一块钱就挣一块钱，抓紧卖了年前还能再进一茬货……”

宋远桥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有点发愣，这还是那个不爱说话，动不动就脸红的许江玲吗？最后许江玲胜利地以十八块钱拿下，宋远桥还在愣神。他提着东西跟在许江玲后面追问：“你知不知道刚才一会儿说的那些话，够你以前说一星期的。”

许江玲本来很得意地仰着头等宋远桥夸她，听他这样说嘟着嘴回头瞪了他一眼。“宋大桥你什么意思？这是嫌弃我吗？”

“不是不是，我只是遗憾三年没有陪着你，你看你进步这么大我都不知道，所以有点吃惊罢了。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最怕你嫌弃我了。”

许江玲轻轻踢了宋远桥一脚，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看你这么乖，我都想奖励你一串糖葫芦了。”

两人一路笑闹着到操场的时候，马戏快要结束了，虽然台上还在演着，但是马戏团的人已经把布障拆了，正在收架子。因为不用买票了，很多人都站着围在旁边白看演出。齐三林和两个妹妹坐在人群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两人只好站在外面等着，宋远桥见许江玲看不见里面的表演忍不住对她说：“你骑我头上就能看见里面了，顺便找找他们在哪儿好不好？”

许江玲没好声气地说：“难怪我大不让我跟你出来，这么多人就想占我便宜，信不信我喊人抓流氓？”

一会儿表演就结束了，人散了以后齐三林还拉着两个妹妹坐在凳子上等他们。宋远桥和齐三林一人抱一个妹妹往饭店那边走，路上宋远桥把李康坚持要请客以及入伍之前和李康他们打架的事情都告诉了齐三林。许江玲也是第一次听说宋远桥打架的事，她问：“那他还请你吃饭？会不会没安好心啊？”

齐三林这回听懂了，他笑着说：“有你们家宋大桥在，就算是鸿门宴也不用怕，是吧道长？”

“道长？也对啊，我看那个小说的时候只要那个牛鼻子出来我就觉得别扭，怎么给他取的这名？”许江玲开始歪楼了。

宋远桥得了这外号以后专门看过这部小说，他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你读书不认真，人家作者说了，历史上张三丰真有这几个徒弟，就那个殷梨亭的名字是作者改的。“

许江玲反驳说：“韦小宝你们看过吧？我听研究明史的老师讲，作者那个祖宗在《明史》案中，不但不像书里面说的那样，反而举报过别人，跟吴之荣一路货色，据老师说那些举报材料现在还在史料馆里收着呢！”

齐三林听到“举报材料”这几个字忍不住插话说：“人有时候也是不得已，生死关头能像文天祥那样的又有多少？听我爸说文 革时很多平时很好的人都干过举报别人之类的坏事。”

宋远桥见话题越说越沉重，就打断说：“快点走吧，都要到一点了，李康大概等急了吧。”

几个人进了饭店，刚要找人问李康在哪，一个勒着围裙一副服务员打扮的小姑娘迎上来问：“你们是找老板的吧？跟我进来吧。”

把他们带进一个包间以后，服务员说：“老板马上就来，你们坐，我去上菜。”

坐下以后许江玲拿出卖的帽子、围巾给两个妹妹戴上，两个小姑娘都很喜欢。许江玲就问她们：“姐姐好不好？”

两个妹妹大的叫宋小雨，小的叫宋小雪，小雨比较活泼，小雪不太爱说话。小雨想了想说：“还是大哥最好。姐姐也好。”

许江玲已经知道她说的大哥是指齐三林，就指着宋远桥问她：“这个人好不好？”

小雨说：“我大说他是客人，不能说他不好。”小雪也在旁边点点头“嗯”一声表示同意姐姐的说法。三个大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因为李康不在，所以都没动筷子。好在小雨和小雪一上午基本上没停过嘴，所以没有闹着要吃饭，她们的兴趣都在新围巾和新帽子上。

过了一会儿李康就端着酒杯拿着筷子进来了。他进门就道歉，说是来了几个县城的朋友，他在陪客人，就没到门口等宋远桥他们。几人都站起来客气了一番才坐下，然后宋远桥互相介绍了一下。李康听齐三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就好奇地问齐三林是哪里人。齐三林笑笑说：“我从小就跟着父亲调来调去的，我也说不好自己算哪里人，老家在河南，就算是个河南人吧。”

李康陪着宋远桥和齐三林喝了两杯，说是那边几个朋友快散席了，自己要去送送，让他们先吃着，就离开了。李康走了以后宋远桥和齐三林都没再喝酒，让服务员不要再上菜，上点米饭来。

因为要照顾两个小妹妹，所以几人吃得比较慢，都还没有吃饱，门口传来带着点酒气声音：“大康啊，你不够意思，既然这桌也是你朋友，怎么不介绍我们认识呢？“

宋远桥和齐三林不禁苦笑着对视一眼，多半是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