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五） 那爱与痛的七年

2005年10月4日星期二阵雨

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噩梦，噩梦的内容各不相同，但结局却都一样：在各种痛苦、愤怒、绝望之后，响起两声刺耳的枪响，然后我被惊醒，浑身满是冷汗！

现在已是凌晨四点钟，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后，我睡不着了。我现在在医院里，四周很静，陪伴我的，只有白炽灯管发出的“滋滋”的电流声。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呆在这片雪白的世界里，孤独着、寂寞着、绝望着！

在家里的那一天，我一直都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弟弟现在怎么样了。我告诉自己说，弟弟没事，他怎么可能会有事？老天爷怎么可能会那么残忍，它刚刚才夺走了我的爸爸，怎么可能会再狠心夺走我的弟弟。弟弟他还那么的小，他才上高中，他的人生都还没真正开始。他又长的那么的帅，他又那么的聪明，那么的可爱，不是说“天道有情”，老天爷怎么可能会那么残忍！不会的，绝对不会！

可我的理智却又在告诉我，我弟弟出事了，出大事了！因为我晕倒了，妈妈不在我的身边。我醒来至今，妈妈甚至都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妈不陪着我，她还能陪着谁？

可我还是像鸵鸟一样，躲在房间里，自我安慰着。直到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受不了周围的那片静和那片空。这还是我的家吗？我的家，不是永远都是快快乐乐、热热闹闹的吗？我的家，怎么可能会这么的冰冰冷冷、冷冷清清。而这份冰冷，让我份外地想起我的爸爸、我的妈妈和我的弟弟。

终于我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给王姐。我问王姐，我弟弟现在在哪。王姐犹豫了很久，在我一再的逼问下，才含含糊糊地告诉了我一个地址。

王姐给的地址很偏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然后，我才知道王姐为什么会说得那么含糊。因为，这是一家精神病院。

这是一家精神病院，是一家精神病院！

那一天，下着雨。在雨中，我的伞滑落在地。在雨中，我蹲在地上大哭！

我哭了好一会，我不敢进去。直到一把伞帮我遮住了雨。我抬头看去，是一个大妈。大妈用一种同情并且理解的目光看着我。她没说什么，伸手把我拉起。她紧握着我的手，拉我进了医院。

我刻意地忽视掉那些病人，甚至我不敢看那些科室的名称，我一直闷着头找到弟弟的病房。犹豫了一会儿，我才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分别了几天后，我看到了弟弟。

我看到了弟弟，弟弟正打着点滴，似乎在睡着觉。他的脸上，凝固着一副明显惊恐的表情。都好几天过去了，这副表情就像用胶水胶在了他的脸上。他就像一个用石膏做成的假人，连他打着点滴的手也都被固定在了床上。

这是我的弟弟吗？我那精力旺盛，爱笑爱闹的弟弟吗？

我的，可怜的弟弟，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我伸出手，我想抚平弟弟脸上那惊恐的表情。我的弟弟一直都是阳光的、开朗的，我不允许他的脸上有这样的一副表情，我不喜欢。可是，我的手才刚碰过去，弟弟就猛地睁开了眼。然后，他脸上那凝固着的表情就动了，他的眼睛凸起，并且急速地转动着。他的表情开始扭曲，五官挤成了一团。他半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喘着粗气，然后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喊声。

我完全、彻底地被惊呆了，被吓住了！我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在剧烈挣扎着。他挣扎的幅度那么大，就算手被绑住了，输液瓬都被带的撞到了墙上，撞碎了！

洗手间的门被打开了，妈妈冲了出来。妈妈迅速地按下了床头的呼叫按钮，然后抱住弟弟的手，安慰着他。可是没用，弟弟还是在不停地挣扎着、嘶吼着。动着动着，忽然，弟弟就像被按下了一个停止按钮，他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都呆滞了。他就像一块石头一样，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一动都不动。

我吓死了，我吓的都忘记哭了。我只是睁大眼睛，死死地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切。

这时医生、护士冲进来了，给弟弟打了一针。很快地，弟弟放松了下来，沉沉地睡去。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后，我和妈妈都坐在床边，没有谁说话。

我看着妈，我那亲爱的妈，这几天，她又经历了多少煎熬。她刚失去了老公，而她的儿子，又这样的，躺在了病床上！

我看着妈，我那亲爱的妈，她坐在那一动不动的样子，让我就像看到了一幅剪纸。美丽着、而又脆弱着。仿佛一阵风吹来，她就能随风而去，消逝在天边！

我和妈就这样呆呆地坐着，没有谁说话、也没有谁动。就这样坐着，任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看着房间一点点地变暗，直到，整个世界，黑了！

从那天起，我和妈妈就一起照顾着弟弟。我一直没问弟弟怎么了。弟弟也一直没有清醒过。他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睡得极不安稳。就算偶尔醒来，他也只是睁着双眼睛，不说不笑的，发着呆，眼神十分的空洞。

弟弟醒来的时候，我和妈妈会尽量远离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刺激到弟弟，让他发狂。弟弟睡觉的时候，我和妈妈会轮流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在他的耳边说着悄悄话。妈妈会说弟弟小时候的事，从他两岁那年开始说起，一点一滴事无大小，一件一件地说。妈妈好像清楚地记得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时每一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而我就会控诉弟弟的淘气，和倾诉他的可爱，还会说些我自己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我和妈好像都有着永远都说不完的话，拼了命似地安慰着弟弟，同时，也在努力地安慰着自己。

妈一直很抗拒给弟弟打强效镇静剂，妈说，那种药会对弟弟的身体和智力产生伤害。可尽管我们再如何努力，再怎样二十四小时地贴身照顾，弟弟还是会偶尔陷入那种狂躁状态。严重的时候会像那天一样，扭成一种奇怪的姿势，全身僵硬着，一动不动。碰到这种情况，就不得不打上一针强效镇静剂。从我进医院到现在，已经打了三针了。

今天中午妈对我说，她要去处理爸的后事了，要我照顾好弟弟。我点了点头。我现在不想听到任何有关爸的事情，我像只鸵鸟一样，躲避着爸爸已经永远离开我们的事实。我宁愿坐在病房里，拉着弟弟的手，嘶哑着嗓子，和弟弟说着话。尽管，弟弟不会回应我！

2005年10月5日星期三阵雨

今天小丫头过来了。

我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妈妈。开了门后看到是她，觉得很是意外。小丫头怯怯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凌雨姐姐，我想看下凌轩哥哥，可以吗？”

乍一看到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小跟班，我压抑好久的心情好了一些，感觉就像是满天黑压压的乌云中透过来一束阳光，虽然还是微弱的很，却是弥足珍贵！

我把小丫头请进来，我问道：“一一，今天不是星期三吗？你不用上课吗？”

小丫头回答道：“今天学校没上课，搞什么活动，我偷偷溜出来的，凌雨姐姐你可别告诉我妈妈哦。”

我微笑着摸了摸小丫头的头，说：“我才不会打小报告的，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是在哪个病房的？我们好像没跟人说过，小轩现在是在这住院。”

小丫头很可爱地扳起了手指头：“我跟李姨打了，一、二、三、四，四个电话，李姨就告诉了我。”

汗，这个小家伙，一如既往地缠人啊！不过，小丫头的嘴巴一向严的很，她来了就来了，她不会把这的情况告诉别人的。说实话，我和妈是真的担心，要是大家都知道弟弟在精神病院住过院，那以后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弟弟。那对弟弟的成长，太不利了。

小丫头进了病房。她一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弟弟，就小跑了过去。她握着弟弟的手，叫了声“凌轩哥哥”，她的眼圈就迅速地红了，就开始掉眼泪了。

给小丫头倒了杯水后，我坐在窗户边，看着小丫头絮絮叨叨地，拉着弟的手，和弟弟说着话。我感慨着，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间，我、弟弟、小丫头三个人都长大了。

也许是因为这些天太过于伤痛了，下意识里，在看到小丫头后，我想起了好些愉快的事。在还小的时候，弟弟是男孩子里的“大哥大”，我是女孩子里的“大姐大”，小丫头则是和我弟弟的“御用小跟班”。那时我们三个人整天呆在一起的场景，是小区里最美丽的一道风景。每个路过看到的人都会说“哇，好可爱的三个小孩子，谁家的啊”。只是可能是异性相吸的缘故，相比起来，小丫头比起“粘”着我来，更加的“粘”着弟弟。印象中很深刻的是小时候每次玩“过家家”的时候，小丫头都要抢着扮弟弟的“新娘子”。因为弟弟从小就长得很帅，想当他“新娘子”的人特别地多，想当上还真不容易。小丫头就想了个办法。她拿出家里的好吃的、好玩的去贿赂那些“竞争对手”，叫她们别跟她挣。所以有段时间，这班丫头片子只要一聚在一起，就会一起喊“过家家了，选新娘了”，然后再叫“凌轩、易云丽，来一对”。后来这事被我知道了，我偷偷地笑了小丫头好久。每次看到她脸红红的样子，就觉得她超级无敌地可爱。还有就是初中的时候，弟弟特迷恋玩PS3，特喜欢打《真.三国无双》，他特想要一台属于自己的PS3。当然，他的这个小小的心愿被“老夫子”给坚决地镇压了。可是小丫头间接实现了他的这个心愿。小丫头又哭又闹的，缠了她爸妈大半个月，最后逼得易叔不得不给她买了台PS3。结果就是，那段时间弟弟放学后丢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往对门跑。弟弟和小丫头两个人就霸占了电视机，疯狂地玩《真.三国无双》。一个选了“周瑜”，另一个就选“小乔”；一个选了“吕布”，另一个就选“貂蝉”，那声音还开的很大，杀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我妈一看不是办法，这么玩影响学习不说，对视力也不好，就几次跟云姨、易叔交涉。可小丫头平时乖巧得很，这事却打死了不放松，只要易叔一说不准她玩，小丫头就撇着嘴巴，再说，就眼泪汪汪，还说，就闹绝食，整得那两口子没点办法。最后还是我爸出马了。于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了“老夫子”他阴险的一面：爸直接接了杯水，往主机里面倒了小半杯。然后，不知情的弟弟一开机，……PS3烧坏后，小丫头闹着还想要再买台，搞怕了的云叔自然是咬死不松口了。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我趴在床边慢慢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被吵醒。就在睁开眼睛的刹那，我看到弟弟扭曲着脸，使力挣扎着，张开嘴嘶哑地喊着。小丫头正大哭着，叫着“凌轩哥哥”，她极力地安抚着弟弟，可是没用。急切中，小丫头竟然把自己的手，往弟弟大张的嘴边送过去。我吓坏了，我扑了上去，一巴掌打开了她的手，然后努力地安抚着弟弟。在我和小丫头的努力下，弟弟终于安静了下来，继续沉沉地睡着了。

等松了一口气后，我才发现小丫头的右手被弟弟紧紧地抓着。费了老半天劲后，我才把小丫头的手解救出来。看着小丫头那又白又嫩，宛若青葱的手腕上已经清晰地印上了五个手指印，那手指印都发乌了。我是又好气又心疼，我骂道：“一一你这个小笨蛋，凌轩现在完全没有理智。你还敢把手送到他嘴边，他真会把你的手给咬断的，还会嚼烂，呑进肚子里去。我看你到时怎么办？还有啊，你的手被小轩抓住了，你也不说，你不痛啊！”

小丫头不吭声，抽泣了会儿后，她扑在我怀里，她满脸是泪，哽咽着说：“凌雨姐姐，凌轩哥哥刚刚的那个样子好吓人，他吓到我了。我好害怕。凌轩哥哥会好的，他会好的，是不是啊，凌雨姐姐。”

我抱着小丫头，抚摸着她的长发。我说：“一一，当然会，你凌轩哥哥一定会好的。有我在有你李姨在，小轩一定会好的。小轩只是受了太大的刺激，他一时承受不了。不过他是个男子汉，他会慢慢恢复的，再过段时间他就会好了。就会像以前一样，整天调皮捣蛋，惹人生气了！”

小丫头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摸着小丫头手上很是扎眼的淤青，这要是让云姨、易叔看到了，那还不心疼的要死。小丫头看出了我的担心，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说：“没事的，凌雨姐姐，不疼的。这几天我小心点，用袖子挡下，不给我爸妈看到的。”

这小丫头，还是一如既往地懂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