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红绡香断 （十）活下去

天寒谷中静得要命。静得无论你站在哪都仿佛鬼在你身后正跃跃欲试，想要伸手掐死你。

每个人都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在一天一夜之中，已经有三个女人变成了鬼。

世间很多人怕鬼，怕得要命。却越是害怕，越是要制造冤鬼。

鬼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人。

暮色苍茫，夕阳西下。

太阳的余晖灿烂而绚丽，依着西边的山，恋恋不舍地走下去。

一道斜阳铺水中，玉树琼花半山红，好一派迷人景象。然而天寒谷里的人却没有人喜欢这个时候。因为他们不喜欢黑夜。

夕阳无限好，只是已黄昏。黄昏过后，天马上会黑。既然夕阳只是好景不长，干嘛去钟爱它呢？

也许在天寒谷里的人看来，人生重要的是长久与永恒，而不是转瞬即逝，昙花一现似的灿烂辉煌。

但是对于韩飞云来说，夕阳西下，却是最好不过的时候了。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获得一点点亮光。一点点光才能从他那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的窗户射进来。

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叹口气，微微一笑。他认为人到了他那种程度，获得一点点亮光也算不错了。

但是接连两天，韩飞云没有笑过，眼里一丝笑意也没浮现过。现出的只是鲜红鲜红的血……

石门开了。

那门实在小得可怜。如果说是一个两岁的孩子来回行走，可以略有多余。

韩星不是两岁的孩子。但他却仍要拼命挤入。

当他强逼着冯云碧说出韩飞羽关在哪时，就已经决定无论如何要见到他。

韩星终于进入了韩飞云的房间。韩飞云也终于在那点余光下看清了韩星。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韩飞云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和骨头。枯枝般的躯体支撑着单薄破旧的衣衫，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刮倒。

颧骨突出，眼眶凹陷，眼窝干瘪。仔细看，或许能看清那双眼在微微地转动。但却迷茫而呆滞，没有一丝亮光。眼角竟是斑斑的血迹……见到韩星老泪纵横。眼里流出的泪，冲洗着眼角的血迹，顿时又变成红色。

良久，韩星终于哽咽着喊出：“爹！”

韩飞云干裂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道了一声“星儿”声音沙哑低涩。

韩星禁不住扑到他膝下，痛哭失声。

韩飞云伸手抚摸着韩星的头，希望以此来安慰他。

韩飞云知道他的儿子这几个月一定经受得太多，太多……但是他帮不了他。他曾经几度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沮丧和自责。

当韩飞云准备将韩星扶起来，手触到韩星光秃秃的左肩上……一种莫名的痛楚涌上心头。

他没有问。或许他不想再揭开这道伤疤，让儿子更痛楚了。他能做的也只是接受和安慰。

韩星哽咽了一阵，才站起身形。扶韩飞云坐到石床之上。愧疚地道：“您受苦了，星儿不孝……”说着又跪在韩飞云膝下，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韩飞云叹道：“我儿不必自责，一切都是为父的命术……”

韩星本想说娘对不起您，可那又有什么用？母亲大错已然铸成，而且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自己的这声抱歉又有何意义呢？

韩星又想起了姑姑。自己应该将姑姑的事情据实相告的，便道：“爹……我……我见到姑姑了。她……她……”他怕韩飞云承受不了姑姑突如其来的死讯。一种莫名的紧张和恐惧涌上心头，让他不敢说下去。

听到“姑姑”二字，韩飞云身子猛地一颤，然后抖成一团。

韩星紧张地抱住他。道：“爹……您……别……别着急。”

韩飞云颤抖了良久。艰难地道：“我……我不着急，我什么都知道。”

韩星惊道：“是娘告诉您的？”

韩飞云木然摇头。道：“她不必告诉我，我自己看得见。”说着将目光移到了窗口。幽幽地道：“……这是你娘故意的安排，她一把我抓进来，就将我关在了这里。这里隐蔽狭小，不见天日，但是它有一个好处……”

韩星道：“什么好处？”

韩飞云站起身形缓缓地走到窗前，目光透过那狭小的窗子向外凝望。

韩星也跟着韩飞云走到了窗前。举目望去，突然怔住。

这窗口很小。除了能透进一些阳光星光，或月光之外。里面的人，还能凭窗向外看见一些东西。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窗外的景色都已模糊不清。唯有一处地方愈发分明。

天仙阁。

天仙阁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而站在这黑暗处望去。它便再清晰不过。连阁内的摆设都明朗可见。

韩星这才恍然大悟。韩飞云被关押的地方原来就是站在天仙阁上唯一能看到的那座假山。

站在这里，能望见天仙阁发生的一切，那么姑姑的死……

韩星突然恐惧地望向韩飞云。心里千刀万剐般难受。

韩飞云木然僵立，眼里渗出一滴滴红泪。凄然道：“你娘虽然她禁锢了我的自由，封了我的喉咙。但是至少，我每天可以在这里看见天瑶。”

韩星道：“但是姑姑看不见您，她也不知道您被关在这里。”

韩飞云苦涩地道：“也许只有看着我们近在咫尺，却不能相知相见，她才解恨吧！”

韩星双目紧闭，难道仇恨真的能使，一个人的心灵扭曲到如此恶毒的程度吗？

韩飞云道：“这几个月来，我和天瑶没能真正意义上的见过一次面，说上一句话。她只是知道我在你娘的手里。因此心甘情愿的受她差遣。而我……却每天……每天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这个牢笼我出不去，想喊她，喉咙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韩星跪在韩飞云脚下，抱着他的腿。痛哭道：“老天对你们太不公平了。”

韩飞云悠悠地道：“为了我，她像你的母亲卑躬屈膝。为了我，她甘愿为她做任何的事情……直到两天前……我……看见她受了伤……她……她艰难地回到天仙阁。我……我看得出她伤得很重……但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痛苦当中煎熬……”韩飞云说着，身体又抖成了一团。他何尝不是在痛苦当中煎熬？

韩星紧紧地抱着韩飞云的腿。他怕他因此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韩飞云继续道：“没过多久，四大护法，突然来到了天仙阁。他们……他们……是一群畜生。趁着她受伤凌辱她，玷污她……他们疯了一样撕扯她的衣服，作贱她的身体……她没有能力反抗……甚至连嘶喊的力气都没有……”说着，两行滚烫的血泪，滴落下来。滴到韩星脸上。

韩星这才知道，原来姑姑死之前，还曾受过这般凌辱。回忆起天仙阁内凌乱的衣裙碎片，和梅天瑶身上被撕扯拖拽的污痕。原本还以为这都是芷儿干的，没想到四大护法才是罪魁祸首，不禁恨得咬牙切齿。

四大护法的淫笑似乎仍回荡在韩飞云的耳际，于是他的手在身体激烈的颤抖当中攥出了鲜红的血滴。韩星将他抱得更紧。

“折磨还没有结束，四大护法走后。一个小姑娘又来了……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恨她……竟然无情地鞭打她……”说着，一口鲜血喷射而出。

韩星紧贴着父亲的双腿，痛哭道：“您别说了……”

韩飞云垂下头看着韩星。安慰道：“放心，我没事……你的母亲对我们还是不薄的。就在天瑶离世之前，她又上了天仙阁。”

韩星一惊，道：“难……难道……是我带着芷儿到处去找您的那段时间，娘又上了天仙阁吗？她……又干了什么？”

韩飞云道：“我听不见她跟天瑶说了什么？但是她走之后，天瑶突然从床上爬了下来，去衣柜里找她的衣裙，去妆台前梳妆。然……然后……”

韩星道：“然后她来到了窗前，冲着……冲着您的方向……”

韩飞云道：“我知道，定是你的母亲，良心发现，告诉她我关在这儿了。她……已经没有能力爬下阁来找我。就只能……就只能，站在那里凝望。”

韩星这才明白，为什么梅天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冲着那个方向微笑。她不想自己爱的人看着自己痛楚的样子。她只想将自己最迷人，最美好的瞬间留给他。

泪！韩星已经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泪了。只感觉这颗心被搅动着，撕扯着，煎熬着……恨不得自己即刻便没有知觉。

韩飞云呢？

也许他所经历的痛楚已经远远不能用撕心裂肺来形容。那么如今这样一个疼痛得麻木了的躯壳还能支撑多久？

韩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会尽最大的努力给父亲活下去的理由和支柱。他突然想到了姑姑临死时手底下按着的那块轻纱。哽咽道：“您要撑住，姑姑希望您好好地活着……”

韩飞云缓缓地道：“放心，我看见了那三个字，我不会辜负她……”

“活下去”这是梅天瑶深情的告白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