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酒醉无礼

辰时整，出发的时间到了，顺着长城（注：从阳关至玉门之间的长城，前汉武帝时代修筑）内的沙丘官道，窦固与几位大人一直将耿恭送至阳关。

只见茫茫沙海里驼马蜿蜒前行，就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朝着遥远的西方匍匐前进。

……

这日清晨，

东边的天宇已经渐渐露出了鱼肚白。李显和大牛的队伍在微微光线中整肃列队后再次启程。天明后，他们率部驰出一峡谷。眼前豁然开朗，丘陵草场一望无际，而一支身穿红甲衣的军队出现在视野里。

李显立刻判断出这是一支汉军，便让齐同云快马上前去打探，果不其然，对面军队正是耿恭的先锋部队。

使团的汉军终于和耿恭的主力部队会师了。一听李显也在其中，耿恭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他的军队组建以来还没经历过什么大战，手下的将领出名的几乎没有，现在这个自己垂青已久的白山之战的青年英雄前来助阵，拿下车师就多了三层把握。

傍晚时分，大军在一座三角形大山下宿营。哺食时，耿恭命令伙夫准备好了奶茶、胡饼、炖肉、干肉脯等食物犒劳从车师回来的众人。谈到如何拿下交河城时，耿恭提出让李显先发言。

李显当仁不让，道：“交河城的后王霍素亲匈奴，但其父后王安德与其妹妙音则不然。交河城是车师王都，易守难攻，另有匈奴精兵五百帮助把守，我等远征此地实为疲师之策，我建议大军转攻交河近旁的柳中城，一来此地把守士兵较少，易于攻克，进驻之后可让大军有休整之处；二来可以震慑车师王室，后王乃前王之父，说不定届时他们自己就会出城来降了。”

耿恭想了想，对大伙说：“显子，我原来以为你只是一个沙场勇将，没想到你还颇懂攻心之策。好，就依你。”

大军在沙海里走了十数天，在接近车师后做了一天休整，于次日开赴柳中城外。柳中城筑于山间，有河穿城而过。城高四五丈，宽二丈，城外有壕沟，沟中有水。此城临近戈壁大漠，为天山北绿洲之一，北望金微山，有拱卫交河城的作用。

汉军以李显为先锋猛攻柳中，城内士兵仅有六百余人，他们在汉军的强大攻击下仅坚持了半天。这日下午耿恭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开进了柳中城。

柳中被攻克的消息传到交河城，王座上的霍变得六神无主。汉朝已经不通西域六十载，也许是自己太年轻，不知道汉军的厉害，但前汉的典故自己还是知道。那些曾经和大汉为敌的国家，比如大宛、比如焉耆，国王都曾被割下脑袋传首到各地。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这时，一个侍从上前来报，说匈奴小王覃思请见。

“快请他进来。”霍在此时还想借助匈奴的力量来抵御汉朝。

覃思不慌不忙地走进大殿，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匈奴小王子来说，他的冷静和心智绝非呼延历能比。他太清楚前王霍的心思了，现在只有稳住了他，才能暂时抵挡住汉军，以等待匈奴主力前来。

“覃思王子，现在汉人大军压境，我等是如何才好。”霍慌慌张张地问道。

“大王莫怕，我已经吩咐手下把目前的情况向我父王汇报了。届时我匈奴万余铁骑将回师西域，区区这点汉兵又算得了什么。”

“话虽如此，但汉军已经占领了柳中城，我如何又能等左鹿蠡王千里回援呢？”

“这个大王不用担心，你只管准备城防，关键时刻我那五百精锐可助大王一臂之力。”

“那好，那好。”话说到这份上，霍也只能将信将疑，自从他把汉使交给匈奴后，车师前王就没想过能得到汉人的谅解，现在他和匈奴人成了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不信他又能信谁。

覃思的所谓“千里回援”只不过是他的说辞，凭借车师国自己那些战斗力不强的兵将如何能抵挡汉军的攻击。而“五百精锐助一臂之力”也不过是说说而已，汉军真来攻城之时，他的部队还得帮助自己逃跑，哪有精力帮着守城。

覃思走了，只留下了一筹莫展的霍。到底是战是降，自己左右为难，他使劲捶着自己的胸口，对于捕捉汉使的事情悔恨不已。

“王兄，若当日听我一言，今日何以至此。”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你，你怎么进来了，我不是说过……”

“王兄，我是不能进来，但是父王就不能来了吗？”

“啊……”霍一声惊慌，赶紧从王位上站起来，战战兢兢地站好。

这时，车师后王安德阔步走了进来，他年近六十，头发半白，身体却很硬朗。

“父王。”霍毕恭毕敬地道。

安德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王座前坐了下来。

“王儿，我把交河城交于你治理前曾给你说过什么？”

“父王告诫儿臣，与汉匈的关系方面不可彻底倒向一方，不然国家会有灭顶之灾。”

“亏你还记得，那怎么搞成今天这副模样，万余汉军已经打到家门口了。”

“回父王，您不是也素来亲善匈奴吗，车师现在就是匈奴人的后花园，每年都有近两万匈奴人在此地越冬。”

“混账，一码归一码，我是万万做不出逮捕汉朝使者交给匈奴人的蠢事来。”

的确，霍的行为太愚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深处有一种要与汉人为敌的念头。也许是因为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就是汉人所生的缘故吧。当年她母亲嫁给父王后一直受到宠幸，让这个自尊心极强的王子对亲妹妹总有一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敌意。

“为今之计也只有吾撇下老脸出城投降才能让车师免于兵戈之灾了，希望他们能网开一面，不杀城内一人。”

……

安德的思路是对的，车师对抗汉朝一点好处都没有。如果两国在交河城下大战一场，得利的只有北匈奴人。

而心思缜密的覃思很快看出了倪端，现在汉军压境，城内竟然没有做太多战争动员，连百姓都可以自由出入街市。他心中忽觉不妙，连忙赶回军营，整理好刀马行装，开始向北方撤退。

刚刚撤到北山，覃思便察觉一支军队在追赶了他们数十里后又悄然折返回了车师周边。

“好险，这支汉军里必然有相当厉害的谋士。自己再慢一会儿，可能就被围歼了。”覃思心中道。

而此时的李显难掩失望，他进入柳中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骑兵立即休整、补充给养，然后火速赶往交河城外匈奴人的兵营，在他看来，只要再拿下这里，车师国就会断了对匈奴人援助的幻想，投降只是时间问题了。

即便是没有围歼这支军队，车师国也已经达成一致——开城投降。

覃思走后，安德一刻不停、赶紧带领王室和文武百官出城向汉军投降。而后王霍因为惧怕汉军报复，已经在安德的默许下，带领亲信一百多人经车师古道暂时先去务涂谷避风头去了。

太阳已偏向西方，耿恭耀武扬威地带领汉军将士在车师人的鼓乐声中进了交河城。宫廷之内安德已经备下国宴、歌舞款待汉军将领。

宴会开始，主宾位置上的是耿恭，曹闵、李显、大牛、毛宏等人一字排开。安德代表王室向汉军将领施礼，然后堂下众官、贵族，也都跽坐躬身抱拳施了揖礼。

耿恭、曹闵、李显等起身跽坐还礼，耿恭道，“西域二百年前即为汉地，大汉岂会让匈奴人在此逞凶？现奉车都尉窦固将军已遵照皇帝诏令，在伊吾设宜禾都尉，屯田驻守，车师背靠白山，可保无忧。倘若匈奴人南下，汉军不过数日，即可兵至交河城，王何惧哉。”

安德立刻说道：“将军所言极是。我已年迈，国中诸多事务都交给儿子治理，不想他竟然做出这等昏聩之事，让国人蒙羞，我已经传令全国，即刻捉拿他，届时听凭将军发落。”

这世界上哪有老子杀儿子、自断其根的。耿恭明白这后王霍一定是在安德的授意下逃亡了，但也不好戳破这层意思，便笑笑开始饮酒。

国礼完毕，便是歌舞、盛宴、舞剑、投壶，宾主觥筹交错，其乐融融。酒过三巡，在一个高挑女子的带领下，一溜十余名弱不禁风的年轻胡女，捧来一罐罐喷香的昆仑山小鹿肉，肉香四溢，引人垂涎。献上鹿肉，又开始舀酒，在乐师的伴奏下献上一曲艳情味儿浓郁的舞蹈，让明月夜的篝火晚宴变得柔情蜜意。

大家喝得高兴，大牛却喝的有些多了，他一开始只是趁人不注意，偷偷瞄一眼妙音公主，待到酩酊大醉之时，便不自觉晃晃悠悠来到公主身前，醉醺醺地说道：“公主殿下，您真是……真是美若天仙，我……我郑大牛十分……十分仰慕您……”

耿恭正在与安德谈笑，见手下喝多了没了礼数便赶紧命令毛宏和齐同云把大牛拉回座位。

两人急忙跑过去，搀住了大牛的胳膊把他往回拽。

“你们拉我干什么，我……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妙音看着眼前这个毫无礼数的汉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久闻汉地是礼仪之邦，孔老夫子曾说要“发乎情止乎礼。”但眼前这个莽夫显然是没读过多少书，才做出这等有失国格的事。

“把他带下去。”耿恭的言语中已经有了严厉，虽然酒醉干些出格的事也在所难免，可这等场合下岂能容大牛造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