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恍然

风波过去后，林岁安便要去外头买新砚台，但是花不寿要留在楼里算账，尹阙还在处理些泰山府中的文件，燕茴去程无实那里了，找来找去没找到合适的人，她就不太想动。

“荞麦，今天放你一天假，出去帮我买个新砚台。”林岁安大手一挥，就拿定了主意，“楼里的事情我会亲自处理的，快去快回。”

“是，楼主。”荞麦应了一声，准备出门，林斐之刚好瞧见，便悄悄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繁华的佩城街头，慵懒的阳光散落在各个角落，人声鼎沸，岁月长情。

荞麦没有察觉到林斐之跟在她后面，而是一心去买了个新砚台，顺带另一条小吃街买了些点心。偶尔遇到几个熟人，还会停下来闲聊几句。

林斐之就这么静静地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他看着荞麦手里大大小小的纸包，看着对方脸上带着皱纹的笑容，恍惚间意识到这才是一个慈爱的长辈应该具有的样子。荞麦和人絮叨完，便转了个身回去，恰好撞见了愣神的林斐之，有些惊讶：“林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我·······”林斐之欲言又止，思考了半天都没有想到合适的理由，荞麦笑道：“先生出来逛街吗？”

“嗯。”林斐之捂着手，不知道要作何反应，荞麦又问道：“您一个人出来的？没人陪着吗？”

“没。”林斐之低着头，眼神有些空洞，荞麦猜不透他的心思，又想到自己出来时间长了，得回去复命，便说道：“先生，我得回去了，您和我一道吗？如果还想继续逛街的话，我回去找个人来陪你，这地儿人多，您又是个喜欢安静的人，我怕您不适应，过会儿楼主还得担心。”

林斐之抬眼望了望她，道：“我随你一道回去吧，反正没什么事。”

“也好。”荞麦长舒一口气，便拎着东西走了过去，林斐之伸手道：“我帮您拎着吧。”

“好，多谢先生了。”荞麦将右手的点心交给他，“您小心烫，这刚出来的，还热乎着呢。”

“给小桃买的？”

“这是给小哥儿和花先生的。”荞麦笑笑，“小哥儿不讲究，花先生吃什么他跟着吃什么，楼主喜欢吃甜的，我们回去的路上会路过一家米糕店，他们家的蜂蜜糕楼主很喜欢吃。”

林斐之一顿，不知是艳羡还是什么，轻轻笑了笑：“掌柜的好像对这座城特别熟悉。”

“是啊，和楼主一起搬到这里来也七八年了，我又时常要出来走动，自然熟悉些。”荞麦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人往回走，“以前楼主不太爱出门，想吃什么都是我去安排的。尹先生来之后，她倒是开朗很多，像今天这样单单让我出来买个砚台什么的，很少见。”

“嗯。”林斐之应和一声，心中很不是滋味。

“其实，我头天见您，特别惊讶。”荞麦笑了笑，“楼主的模样小，虽然二十好几的人了，看着就和十六七的小姑娘似的。她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自己的家人，我还以为她一直独单一个人呢，结果啊，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我都要吓坏了。”

林斐之侧头看了看她，鬓角已然有了些许白发：“其实，能在岁月里慢慢老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荞麦摇了摇头：“人生苦短，先生没有经历过大喜大悲，是没有办法理解的。”

林斐之眼神一沉，低声道：“是啊，我现在，连如何做一名合格的父亲都不知道。”

“哎，我们到了。”荞麦在一家店铺前站住脚，“就这儿。”

林斐之朝这家小小的店铺里看了一眼，和善的老板娘正在给人称斤两，荞麦笑道：“老姐姐，你最近还好吗？”

“好，身体好着呢！”老板娘见她来，就知道她要买什么，“那边那个架子上，第一个小包就是你的，老规矩，账本上勾一下，月底来结！”

“好，谢谢你了。”荞麦笑着，径直取下那个小包，出了门，对着林斐之道，“我们回去吧先生，东西都齐了。”

“嗯。”林斐之又看了眼店铺里忙来忙去的老板娘，忽然感叹了一声，“她看着很幸福的样子。”

荞麦愣了愣，抿嘴笑着：“她的小儿子今年春试中了状元，留在京中任职了，前几天传信回来说，要接爹娘过去一起住，老姐姐的日子有盼头，当然过得起劲。”

林斐之没有回话，他不知道要怎么接，说他理解，还是说他不懂得？

荞麦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个蜂蜜糕交给他，说是帮忙送到楼主那里去。两人默默走回了住处，林岁安正无聊地玩着棋子。

“楼主，您的砚台我买回来了。”荞麦恭敬地上前问道，“是放您房里吗？”

“嗯，去吧，摆到我桌上就行。”林岁安头也没抬，只是攥着一枚棋子，咬了咬，“今天没什么事儿了，你歇着吧。”

“好。”荞麦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林斐之，示意他上前来，“今天林先生也出门了，说是给您带了点心。”

林岁安手里的动作一顿，笑了：“你不用这么说，我心里清楚着呢，去给多多他们送点心吧，我今天不想吃。”

荞麦低眉道：“楼主，这真是林先生给你买的。”

“我不信。”林岁安丢下手里的棋子，“我回去了，你收好，还有，不该你管的事情不要管。”

言罢，她便拂袖而去，留着林斐之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荞麦搡了一下他，急切的说道：“先生，跟过去吧，虽然我不知道您和楼主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家人，哪有事情说不开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生我的气。”林斐之愣愣的，不知是哭是笑，“掌柜的，我真不知道，尹阙说，要我多多在意小桃在意的东西，可我发现我连她现在爱吃哪些东西都不清楚。”

荞麦见他心慌意乱的样子，也不忍心多言，便温声哄道：“那我给楼主送去吧，您先回去，好吗？”

“嗯。”林斐之微微点头，一步一步慢慢朝着自己房间走去，他忽然意识到，原来时间这个东西，真的可以带走很多，可以消磨很多，原来他以为的弹指一瞬，已经是这么久远的岁月了。

林岁安回了房，左想右想，觉得自己可能语气不太好，心中的忧虑终究是大过了气愤。她长叹一声，拍拍脸颊，重新露出笑容，出了门。

林斐之还在往房里走，正巧遇了个正着。

“爹爹。”林岁安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唤了一声，刹那间，林斐之竟产生了这是在昆仑的错觉，他的女儿就像小时候那样，在风牙殿玩累了，要来找自己做饭吃。

林斐之蓦然流泪。

林岁安吓了一跳，慌忙跑过去问道：“爹爹你怎么了？刚刚是我不好，不应该那么任性的。”

“是爹爹不好。”林斐之哽咽着，“爹爹不应该一直到现在才来找你，五百年对我来说是白驹过隙，可是你一定，一定度过了很多孤独的日子吧，是爹爹不好，是爹爹错了。”

林岁安听了这话，也有些愣神：“爹爹你别哭了，我带你去吃点心。”

林斐之摇了摇头：“没事的，你去吃吧，我回去歇一歇。”

“嗯。”林岁安怔怔地点了个头，任由自己的父亲从身旁走了过去。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此刻的林斐之到底在想些什么，又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去。

有些事情注定解释不了，有些情绪也注定无法分享，林岁安眨眨眼，心生荒凉。她困惑的时候就会去找尹阙，她祈祷着这个阅尽人心的府君能给个答案，可是对方却笑着反问了一句：“难道你不是一直在等着斐之给你道歉吗？”

“才没有。”林岁安矢口否认，尹阙笑着，撩了下她的长发：“可是你明明是这么想的，不然当初，你也不会因为那根青鸟的羽毛而生气。还记得你那个时候说了些什么吗？你质问斐之离开昆仑的原因，质问他为何不早来找你。你担心斐之不再疼爱你了，因为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你害怕，你恐慌，所以你会对那只狐狸的举动大发雷霆。”

“嗯。”林岁安懦懦地承认了自己的小心思，尹阙又道：“但斐之只是比较迟钝而已，他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心情，你一再逼迫他，他说了，你却不高兴，因为他在哭。小桃，很多时候，换一种方式做事，可能效果会更好。”

“我又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没经验嘛。”林岁安嘟囔着，盘弄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直视尹阙的眼睛。

“慢慢来就好。”尹阙笑笑，“最起码，不要动不动就和人赌气。”

“我已经收敛很多了。”林岁安撅着嘴，有些不服气，尹阙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无奈又宠溺：“好好好，那晚上吃饭的时候，你记得多哄哄斐之，多给他夹夹菜。至于那只狐狸，交给我处理，可以吗？”

“嗯。”林岁安笑笑，算是同意了。